风格演化
中文有《诗经》,英文有《圣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元始,上帝创造天地。地乃虚旷混沌,渊际晦冥,上帝之神煦育乎水面。”最早的写作风格由此而来。千年演化,文体多变,风格迭出。有的风格辞藻华丽,手法夸张,如司马相如《子虚赋》—— “车驾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有的风格简约清晰,雄辩滔滔,如培根《谈读书》——“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识,足以长才。”
数千年文体风格演化,始终存在古典风格与艺术风格对立。前者追求平易但不平淡,言之有物,又有文采;后者重视写作形式,文学实验遍及题材音韵、节奏句式,穷古今之变。在盛唐是古文与骈文的对立,韩愈发起古文运动,向《诗经》《论语》等古典作品学习写作。在清朝是古文与时文的对立,桐城派领袖人物方苞号召重回经典,力求简明达意,条理清晰。在古希腊则是塞内加风格与西塞罗风格的对立,塞内加重视论点的鲜明与表达的有力,句子简短,接近口语;西塞罗讲究修辞,句子长而丰满,音调铿锵。到了文艺复兴时期是培根与巴洛克风格的对立,培根文章简短、简明扼要,思想深刻;巴洛克风格繁复华美,带点神秘主义色彩。1
和汉语不同,英语经历了三个语言时期:古英语、中古英语、近代英语,三种语言虽有联系,但差异极大。因此,今天追溯英文写作传统,更多从近代英语算起,《圣经》英文译本的诞生即是标志事件。莫尔开启了近代英语古典风格写作源头,之后从德莱顿、班扬、笛福、斯威夫特、科贝特、萧伯纳、奥威尔,再到美国怀特,一脉相承。在中国,则从韩愈、柳宗元、桐城派、曾国藩再到毛泽东。2
文风兴盛,关乎时代命运。在礼崩乐坏、生命无常的魏晋时代,那些天资绰约的名士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华美绮丽的文风,对仗工整、数典用事。如曹植《洛神赋》——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又如阮籍《大人先生传》——“天下之贵,莫贵于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身处盛世,你不由自主地向往尧舜古风,是盛唐之古文运动,也是康乾桐城派;还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蒙田、培根,也是十七世纪法国的笛卡儿、拉罗什福科。
当时代强调理性,古典风格流行。1660年,英国皇家学会成立伊始,“要求全体会员用一种紧凑、朴素、自然的说话方式,正面表达,意思清楚,自然流利,一切尽量接近数学般的清楚,宁用工匠、农民、商贩的语言,不用才子、学者的语言。”科学文章必须写得“像数学般平易”,否则会误了社会大事。今天还有几位科学家记得三百年前英国皇家学会的约定?牛顿《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开篇如是写道:
古代人从两方面考察力学,其一是理性的,讲究精确地演算,再就是实用的。实用力学包括一切手工技艺,力学也由此而得名。但由于匠人们的工作不十分精确,于是力学便这样从几何学中分离出来,那些相当精确的即称为几何学,而不那么精确的即称为力学。
牛顿写法简朴自然。今天科学家普遍写法则是“有心理健康问题的人可能变得危险。以多样的策略来处理这个主题很重要,包括心理健康援助,也包括执法角度。”为什么非要故作高深呢?明明可以写成:“有心理疾病的人可能变得危险。我们需要咨询心理健康专业人士,但可能也要通知警方。”
当认知科学家遇上写作
幸好,还有科学家铭记古典风格。认知科学家马克·特纳(Mark Turner) 与人文学者托马斯(Francis-Noel Thomas),不满当代英文写作风格,在经典之作《古典风格》(Clear and Simple as the Truth)一书中,他们重返古典风格,认为它不同于实用风格,也不同于平实风格,而是将写作看作一种智力活动,作者与读者地位平等,用对话来交流。3在《风格感觉》一书中,认知科学家史蒂芬·平克则将古典风格发扬光大,他认为:
古典风格的指导性隐喻,就是“观看世界”。作者看到的一些东西,是读者没注意到的,读者的视线经作者引导便能看得见了。写作的目的是呈现,动机是呈现不偏不倚的真相。当语言和真相连成一线,写作就成功了;而成功的证据,在于清晰和简洁。4
古典风格是清晰的,作者在用文字呈现真相之前就已知悉真相,因此古典风格的作者不为真相辩论,而只是带着读者看世界——文章是望向世界的一扇窗。古典风格是简洁的,但并不简单,它总会带读者看到那些不一样的真相。“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是简单风格;“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但第二只老鼠才吃到奶酪——因为第一只老鼠被捕鼠器逮着了”,这才是古典风格。
就像我们今天熟悉的一个隐喻:现代人是使用石器时代的大脑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你我都是使用同一颗大脑在写作。这颗大脑受制于那千千万万年以来,星辰起落,狩猎采集,演化大道。比如人类的语言习惯是有生命的大于没有生命的;人类先于动物;阳性大于阴性。只会说美女与野兽,而不会说野兽与美女;只会说夫唱妇随、男耕女织,而不会说妇随夫唱、女织男耕。
适者生存,人类会演化出合适交流的写作风格。在认知科学家特纳与平克看来,追求简单、清晰的古典风格正是演化赢家。
当认知科学家遇上写作,会发生什么?那些不符合现代科学揭示的心智与语言运作规律的写作手册都要改写。因此,认知科学家们纷纷来到人文学者的地盘,谈诗论文。客气一点的特纳与人文学者合著《古典风格》;娶了小说家做妻子的平克则在《风格感觉》中致力于站在认知科学前沿,为当代作者提供一份风格手册。平克是当代最重要的认知科学家,不仅出版过《语言本能》、《心智探奇》等科普畅销书,还曾荣获普利策非虚构写作大奖。当一流科学家与一流作家身份二合一,试看平克给我们揭示的 21 世纪知识分子的写作要点。5
原则1:节俭使用元话语
你可能听过元认知、元记忆、元学习,认知科学关心meta词缀,不少术语均以meta开头。元话语(Metadiscourse)是指标示话语结构的标记语言,相当于为读者“设置路标”,提醒读者该注意什么。来看平克故意编写的一个负面例子:
本章的剩余部分结构如下:第一小节介绍“元话语”及其主要表现形式——设置路标。第二小节讨论三个问题的坏处:致力于描述职业活动而非介绍主题,过多使用自我辩解的语言,以及过度闪烁其词、避做正面表态;之后的第三小节解释使用惯用语的问题。第四小节谈过度抽象化的问题,包括滥用名词化和被动语态。最后,我会评述以上讨论的主要观点。6
如果你是一位路人,在一个满是指示牌的地方,你容易迷路,不知所措。在上段例子中,“本章”“第一小节”“第二小节”“之后的第三小节”“第四小节”“最后”同样设置了一堆路标。充斥标记语言的文字,难以理解和记忆,应大刀阔斧地砍掉。你可以用提问代替元话语:
改前:这一章讨论引起名字流行程度上升和下降的因素。 改后:一个名字流行或不流行的原因是什么?
或把一段文字的内容当作发生在眼前的事:“正如你刚才看到的……”你还可以用有内在大小关系的具象事物来代替第一、第二、第三、第四这种写法。如“仁者如水。有一杯水,有一溪水,有一江水,圣人便是大海水”。
好的写作善于利用读者的期待心理,不让读者受困于各种路标,带着读者上路,曲径通幽,善于利用“一致性圆弧”组织文章脉络。所谓一致性圆弧,就像平克所言,具备一致性的文章是经过设计的:一个单元里有树状结构般组织起的小单元,一道道一致性圆弧跨越其中,贯串话题、论点、角色和主题。它能确保读者抓住主题、掌握重点、紧跟相关事物,并让概念环环相扣。
原则2:不要复杂主题
试看一段文字: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心理学家和语言学家将注意力转向儿童语言习得的问题。本文将评述这一过程近年来的研究。
这样的文字无聊乏味,催人欲睡,偏偏比比皆是。将这些坏文字扔到一边,看看古典风格如何写这段话。
小孩子们不用专门上课,都能获得说一门语言的能力。他们怎么做到的?
对话比主题更重要。你试图向读者解释一些重要主题,而非向他们说明该主题有多么困难,或者该主题背后有多么复杂的学术争议。
记住,你的写作是与读者对话,别把你的老本行当作谈话主题。你关心的,并不一定是读者关心的。在非虚构写作时,常见错误是用自己研究中的内容来混淆主旨。一位哲学家喋喋不休地谈论其他哲学家的所作所为,而不是谈论原本应该关心的主旨本身。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两位知名学者之间的辩论。
原则3:写作清晰有力,少用模糊词汇
一些修饰词,如“看似”“显然”“几乎”“某种程度上”,有时候必要,却过于乏味。如果你用过头了,还会给读者不良暗示——作者不愿对文字承担责任,随时准备拍屁股走人。比如,当你在新闻报道里读到“据说死者躺在血泊里,背上插着把刀”,你对这篇报道有几分信任?
同样,“非常”、“十分”、“特别”这样的强调词会有过犹不及的效果,让人产生困惑。比如你怀疑一个人是否偷了你的钱,你得到两种说法:
杰克是个诚实的人。 杰克是个特别诚实的人。
当你听到第二种说法时,你会更加怀疑杰克。对不加修饰的形容词或名词,人们倾向于二元对立的理解——要么诚实,要么不诚实。而添加修饰词,会凸显程度的差异,“特别诚实”有多诚实呢?
原则4:陈词滥调,如避蛇蝎
请用新鲜、言简意赅的词汇来代替陈词滥调。读者读文章就像看戏一样,沉浸其中,陈词滥调容易让读者出戏。当你听到一个又一个不加斟酌、暗淡无味的词汇时,读者会关闭视觉想象,仅仅在脑中划过一个个熟悉的音节。好作家懂得如何将陈旧意象重新包装,写出新意。试看海子的诗:
黑夜降临,火回到一万年前的火
来自秘密传递的火 他又是在白白地燃烧
火回到火 黑夜回到黑夜 永恒回到永恒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天空
—— 海子《献诗》7
如果让一位平庸作家拿黑暗、火、永恒造句,会写成“ 黑暗中重生,浴火中永恒”这样的句子,只有海子会写成:
火回到火 黑夜回到黑夜 永恒回到永恒
此句之妙,妙在重复与同质。如博尔赫斯写的那句 “死了,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又如“让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
原则5:抽象名词,远之;抽象概念,论之
伍尔芙曾经写过一本书《普通读者》。什么是普通读者?你可以理解为有阅读趣味与欣赏能力的人。究竟是写成晦涩难懂、寥寥数人阅读的无聊文章,还是为普通读者写作?建议你选择后者,通过多种方式谈论抽象概念,并且尽量避免使用不必要的抽象名词。滥用抽象名词,莫过于两类,性度力和官僚体。
先说性度力。当你打开在线书店网站检索,你会看到这类图书标题:“自控力”“演讲力”“说服力”“沟通力”“领导力”…… 文笔差的文章中,你时不时又能读到:
- 专注度、自由度、可信度、关联度、相关度、聚合度、生活满意度
- 显著性、安全性、易用性、自觉性、特异性、敏感性、科学性
鲁棒性、效度、演讲力,这是吓唬外行。奥威尔将这类词汇称为“语言的义肢”,能砍就砍。8另一类滥用抽象名词的例子则是官僚体。什么是官僚体?你的文章中充斥了大量“问题”“模式”“水平”“观点”。举个例子,“一个有着心理健康问题的人会变得很危险” 应删掉“问题”,改为 “有心理疾病的人会变得很危险”。
原则6:去掉僵尸名词
“名词化”是指将动词改变为名词,这是写作大凶器。鲜活的动词密封为名词,失去了原有的力量,大大削弱了和动作发起者的关联。比如,“确认”变成“做出确认”;“决定辞职”变成“做出辞职的决定”;“我们向参与者展示一个句子,他们判断句子的真假”变成“参与者阅读一些论断,然后透过用作评估的字眼的提供,他们对论断的真实性加以确认或否认”。
奥威尔曾深入批评,学者与官员倾向过度使用它,如政治家经典辩护:
错误已经造成了。
“我犯了错”和“错误已经造成了”,后者看起来高高在上,不容置疑。前者真诚直接,勇于担当。
原则7:采用主动和互动风格
尽量采用生动、互动的风格,提高情感指数。什么是情感指数?它语出《有效商务写作》一书,表示你是否关心读者。9试看情感指数低的例子:
我们很高兴地宣布,本实验室的新设施将对外开放,随时准备承接各类脑科学实验。
文中的“我们”“本实验室的新设施将对外开放”都不是站在读者角度,此句情感指数等于负二。为了提高情感指数,需要修改为:
你将有机会使用本实验室,来做你的脑科学实验。
推荐使用第一和第二人称。不要假装你还有一位经纪人帮你冲在前台,比如应该删掉这类句子:
“这篇文章会表明......”
尽量使用主动语态,试看范例:
例子A:随着时间的推移,X会带来持续的累积性毁坏。 例子B:不要使用X,它在几分钟内就可以将你杀死。
哪种表达更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哪个句子的情感指数更高呢?答案不言自明。
原则8:被动语态并非洪水猛兽
《风格的要素》等经典英文写作手册都反对使用被动语态。10不过平克指出,如果你只是偶尔用用被动语态,尽管大胆使用。只是需要记住一个原则:此时,你试图攫取用户注意力,将其集中到你要突出的事物上。主动语态引导读者将注意力投向此时此刻的行动;被动语态则让读者把注意力放在做出这些行动的人或物上。有时需要关注的正是后者。例如:
看到李雷了吗? 他正被一位拿着购物袋的女子扔鸡蛋。
在第二句话出现的被动语态合情合理,因为它可以抓住读者对李雷的注意,而不是关注正向他扔鸡蛋的女子——她是韩梅梅吗?
上述八条正是聪明人写作八原则。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如何学习二十一世纪的古典风格?可以参考我引入的《古典风格》、《风格感觉》两本认知科学谈写作的好书。
让人略感遗憾的是,中英文差异不小。汉字是世界上唯一流传五千年的象形文字,它的信息密度和节奏感与英文不同。如“口是心非”读起来朗朗上口,同时包含深刻语意,翻译成英文就失了中文韵味。余光中将中文生命的常态总结为措辞简洁、语法对称、句式灵活、声调铿锵。
除此之外,从《诗经》开始,中文就有散文句法与诗歌句法两种。文养气,诗洗心。文指什么?散文句法。诗指什么?诗歌句法。多数人不知道“诗歌句法”的存在。以为白话文只有“散文句法”。其实不然。例如,与严谨的散文句法相比,中文诗歌句法可随意插入语气助词,可随意省略句子成分,可随意调整词序和语序。典型例子如杜甫的千古名句“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写成严谨散文句法,应该是鹦鹉、凤凰作为主语在前。但在中文诗歌句法中,这些词可以任意对调。
在师法西方的古典风格时,你不应忘记,中国还有韩愈、桐城派那样的古典风格;你更不应该忘记,中文还有“卿云烂兮,纠漫漫兮”,“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那来自源头的美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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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英国散文的流变》(王佐良, 19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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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提到的人名英文名分别为: 德莱顿(John Dryden)、班扬(John Bunyan)、笛福(Daniel Defoe)、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科贝特(William Cobbett)、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奥威尔(George Orwell)、怀特(E.B.Whi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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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Turner & Thomas, 19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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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Pinker, 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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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所提书目英文名分别为:《古典风格》(Clear and Simple as the Truth);《风格感觉》(The sense of style);《语言本能》(The language instinct);《心智探奇》(How the mind work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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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Pinker, 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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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海子, 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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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我为什么要写作》(奥威尔, 2007)之《政治与英语》一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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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有效商务写作》(克莱兰, 2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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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Strunk & White, 1962)。 ↩
